演员，是拿不到毕业证书的。因为艺海无涯，学无止境，永远也毕不了业。所以到现在，我总觉得我两手空空，一无所有。可是，不知为什么，又总是想：“给青年一代留点什么。”这可能是人到了老年的时候，尽管自己的东西不多，难免还是要想多少也给青年一代留下些什么。

       留些什么，首先一个目的，是要使我们青年一代有些基础，好超过老一代。即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，一代更比一代强。

       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是老一辈越剧工作者的共同心愿。可是，怎样“保证”青年演员能超过自己，就各有各人的方法了。我为实现这种保证，有这样一些经验：

1.传授艺术，有舍有用。就是说，在传艺的时候，不但教育青年学习我的长处，还要舍弃我的短处。这是保证青年超过老一辈的方法之一。

2.不要求青年“象我”。这里有个关键问题即流派

我以为，不能要青年一代以“象我”为满足，首先对流派要有一个正确的看法。

所谓流派，是不同的演员根据各自的条件自然形成的。演员独特风格条件，是指先天的天赋和后天形成的世界观、艺术观、戏剧观。这些条件的各不相同，决定了要求青年完全“象我”是不可能的。

流派不只是指唱腔，而是表演与唱腔相结合的统一体。仅有一个方面，虽然也可以称为流派，但这种流派是不完整的。

流派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同一流派，在不同的时期，有不同的变化。即所谓流派是流动的。

流派如果以象“我”为满足，就会变成阻碍艺术发展的桎梏，使艺术停滞不前。因为局限于“象我”，势必阻碍发展。甚至一代不如一代，齐白石老人说的“学我者生，象我者死”，也许就是说的这个道理。

最后，流派是在观众中自然形成的，是根据观众的审美要求不断修改，才能广为流传。一种艺术风格不是自定的，把自己定为某一流派，不求发展，是不明智的。

因此，我以为我们留给青年一代的艺术道德、艺术经验、艺术方法等等，这些都要向前发展，要鼓励青年大胆超越自己。不同的风格流派，我以为在表演艺术上是非常需要的。因为这是塑人物丰富多彩的需要，是观众审美情趣多样化的需要。但是，我以为应该提倡青年“要师承数家，旁及百家；最后自成一家”，不要一开始就局限学一家。至于学像和模仿，我以为是一个过程，最初学习时候，难免有个像学书法那样的描红过程。这个过程，各个人的情况不同，有长有短。但总的来说，这个过程越短越好。

3．要鼓励青年一代广泛地学习。培养一枝花，只有一个园丁的灌溉是不够的，要很多园丁灌溉，才能茁壮成长。我的老师教我向许多老师学习，我也教我的学生“不要被一根藤缠死”。学习时不要怕杂，越杂越好，关键在于一个“化”字。把学来的东西加以消化，化为己有，才能充实自己。当然，不加消化或者消化不良，也会产生副作用，这在学习中是需要克服的。

4．要鼓励学生创造。我把这叫做“以长补长”。学生对我的缺点、弯路舍弃了，我的长处，她吸收了，她自己的长处又发挥了。“两长合一长，力量自然强”。这样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就有了基本保证，象何英同学那样，既保持了她自己在声腔上原有的优势，又吸收了我一些长处，避免了我的短处，其超载我的趋势已经萌芽，这不是一种发展的好现象吗？

5．向青年一代学习，并把学到的东西，还之于青年一代。

陈颖敢于创造。她初学戏时，行当迟迟未定，经过一番犹豫，才决定学青衣。开始学戏了，水袖还不会运用。《行路》一场，原来 仅二尺半的水袖她嫌太长，现在用六尺长的水袖表达人物的心情也表达得很好。我和她演电视剧《梁祝·草桥结拜》一场，我演的祝英台，开始见到梁山伯，我赶紧站起，故意眼看别处，以防梁山伯发现我女扮男装。可是陈颖演时，她不站起来，也不故意装作看别处。她表演的根据是：正因为祝英台是女扮男装，更需要沉着大方。导演同志怕我不同意她改老师的动作，我看了说：改得很好。能够根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设想，这就是创造。我正要向青年学习这种创造精神，也能提高我自己。我这样向青年、向我的学生学习，再反过来我把这些学习到的东西还给青年，并向青年提出新的要求，继续前进。

我想，这也许是保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途径，而我留给青年一代的，就是这种一代胜过一代的发展、超越的精神。

作为一个越剧工作者，我感到我们越剧艺术要做的工作很多很多。

我认为：我们许多越剧工作者，为越剧的繁荣和发展，已经或正在做许多工作，有的已经取得了成果。当然，为了适应时代和人民的需要，还有许多总是需要探索。在探索的过程中，和我们当年的改革一样，会有失败和挫折，然后取得成功。只要是时代和人民需要的，健康的，有益的，一切形式都可以尝试、探索，一直到人民鼓掌欢迎为止。

越剧诸如男女合演问题，声腔音乐改革问题，综合艺术全面继承与革新问题，充实行当并发展问题，对已经形成的剧目如何进一步改革问题，都需要探索、研究、解决。我现在非常愿意参加到这些工作中来，和大家一起努力奋斗。

一个更适合现代观众审美要求的、更新型的、更美的越剧在前面等着我们，我们经过一段艰苦的历程，是会取得她的。这正像我的艺术生涯，每历尽一段坎坷不平的道路，前面就是美景！这就是：我的路。

（选自《坎坷前面是美景》）